凡煙小說

第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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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以來都置身於被Alpha們所包圍的環境裏,降谷自認為算是對他們小有了解。

至少有一點是絕對不會錯的。Alpha都是些要占上風的人。他們的本性中渴望征服、渴望掌控、渴望占有,並將其視為理所當然。就算再好不過的時候,他們也有保護的欲望。

這條準則適用於他的敵人,他的同僚,他的下屬。而降谷的工作就是在他們將矛頭對準自己時,明確無誤地告訴他們:對於他,他們力所不及。

“打擾了。”

風見敲他辦公室門時,恰逢降谷正集中精力抵禦從胃底湧起的一股熱意。它們如同藤蔓一樣,順著大大小小的血管盤旋而上,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。他的喉嚨泛著腥甜,咬住下唇時傳來針刺般的痛感,極為緩慢地和黏稠的血液一起流淌過他四肢百骸。他忍耐著耳鳴,弓下腰來,一只手緊緊捏住辦公桌最上層抽屜的金屬把手——那裏面有三支抑制劑,同時去測自己飛速跳動的脈搏。呼吸吹拂過手指時他能感受到自己過熱的體溫。

脈搏頻率告訴他還沒有到臨界點。他呼了口氣,慢慢松開手指,努力調勻呼吸後讓風見進來。

滿屋子的Omega信息素讓風見一進門就變了臉色。他停在門口,看起來不自在極了,但更多的是憂心忡忡;他想說些什麽,望向降谷後卻欲言又止。那種不知所措的神情出現在風見素來不茍言笑的臉上,竟讓降谷莫名其妙地想要發笑。

至少他的反應比第一次時做的好多了,他疲倦地撫著眉腳,在克制笑意的間隙間想,隨後仿佛遭到報應似地被自己嗆得咳了幾聲。

“降谷先生,沒事吧!”風見終於急切地往前跨了幾步。降谷連忙擺了擺手。

“我沒事。”該死,他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啞了。

他——他很快就會沒事了。

他以熱潮期的名義,暫時脫離組織的監控,並乘此機會回到總部以匯報工作與交換情報,是從一年前開始的;而他現在使用的抑制劑出現抗體反應,不過是最近兩個月的事。加之因為要部署策劃這次行動,他在總部待的時間更久,忙起來更加沒日沒夜。於是非常不幸地,在上個月的小組會議中途,他的熱潮期發作了。

或許他從未在人前表露過自己是個Omega,使得他們沒有心理準備,算是個合理的解釋,但每每回想起來,他的Alpha部下們會對自己的熱潮期表現得如此尷尬,這依舊使降谷感到驚訝。

會議室中離得稍遠的幾人,就算降谷在模糊的視野中不太能看得清他們的表情,“瞠目結舌”也不會是個過於誇張的形容詞。即使是在他身側,一貫主持大局、最最沈穩鎮定的風見,也狠狠倒吸了口氣,手虛握在降谷肩上,卻不敢用力,好像他是什麽一碰就折的易碎品。

“降谷先生,難道您——”他急切而小聲地在降谷耳邊低語,臉漲得通紅,像是能滴出血來。

幸好降谷早有準備,打下抑制劑後,這出小小的騷動很快就平息了。

他們都是警校中百裏挑一的精英人才,有些更是畢業於東大的高材生;無論是哪間學校都有完備的生理學課程。他們自己都已經當了一輩子的Alpha,其中也有已結婚生子的,不可能對發情中的Omega一無所知。即便如此,當第二天降谷仍舊準時出現在現場指揮部時,依然有人顯得目瞪口呆。

但也僅此而已。從表面上看起來,一切事務都在沿著正常的軌道繼續按部就班地發展,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沒有人再提過那個小插曲,沒有人想要和他談談,就像他們從來不該提起和談論。

沒有人在看他。沒有人在呼吸。

降谷讓風見在辦公桌前坐下,自己緩了一緩,感覺力氣重新回到身體裏後,站起身去打開窗戶換氣,沖淡房間裏的信息素。

風見正襟危坐,看起來略顯不安:“如果您還需要休息的話……”

“時間緊急,沒法講究這麽多了。”降谷按著眉心回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坐下,雙目炯炯有神,除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以外,看不出有過任何不適的痕跡。“真要追究起來,按照警察廳的規定,Alpha和在發情期內的Omega還不能獨處一室呢。”

他本意只想開個玩笑,但風見聞言更是受驚般幾乎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誠惶誠恐地深深鞠了一躬:“萬分失禮,我這就離開。”

他說著就要走。降谷又好氣又好笑地叫住他:“回來,我話還沒說完。”

風見本能地服從命令,聽降谷的話,坐回原處。

“制度是為需要被它約束的人而存在的。我和你,在這間辦公室裏,什麽都不會發生。”他溫和但堅決地說,接著語氣一轉,更加輕松了些。“當然,這話就留在你我之間,別讓理事官知道我帶頭違反規定,還脅迫下屬和我一起。他總對你讚不絕口來著。”

風見緊擰起來的眉頭略松開了些。降谷笑了笑,沒再說什麽。

風見猶豫片刻,不自覺地將後背挺得更直,終於還是決定說出口:“如果您能信任我的話,明天的行動還是像過去那樣交給我盯著。”他停頓一下,“我還是覺得,您現在的狀態需要休息。”

Alpha有他們的天性,降谷想。或許他們從小受到的教育根深蒂固地植入在他們的思想裏,和這也脫不了幹系。總之,他們有許許多多如何對待Omega、“如何才是對他們好”的看法。這非常入情入理,但這不是降谷想從他們身上得到的。

他明白他們都是出自善意,然而他們對此毫無頭緒。降谷不知道怎樣去和他們解釋清楚,他們需要知道自己從根本上的錯誤,但他感到有心無力。

就好像他走上了這條道路,所期望的就是風平浪靜、一勞永逸的生活。就好像他從未預料到子彈打穿肩膀的痛楚,失去同伴的悲傷,虛與委蛇的壓力。就好像他沒有仔細衡量過熱潮期給自己造成的影響。就好像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在第一線沖鋒陷陣。

就好像他現在在做的還不夠好。就好像他明明還有別的路可走。就好像他不是通過自己的選擇才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
就好像他想要、他應該成為他們其中,或者“那些人”其中的一員——一個在尋找最優秀的Alpha,在等待什麽人來保護自己的Omega。

“我看了你的部署方案,做的非常好,你已經完全可以獨當一面了,風見。要說信任的話,我對你可以放一百個心。”

“可是您依然堅持參與行動。”風見推了推眼鏡說。他畢竟是他的左右手。

“抱歉。”降谷沈吟著,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。風見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。

他們的好心幫不上忙,因為這在他的世界裏行不通,也因為他單純地只是不希望他們這麽做。這有點傷人,他試圖組織語言,以一種婉轉的方式闡述自己的想法。

有時候他感覺自己不真的在乎那麽多。

降谷交叉手指,將手背托在下顎:“我知道你們都在替我擔心。你和山下他們這些天都在用信息素緩釋劑,我很感謝。還有最近這陣子開始一直在波洛咖啡廳附近游蕩的奇怪家夥們,也是你們的變裝吧。”

風見抿一抿嘴角,面有慚色:“您都發現了。”

降谷微笑著:“你去告訴他們,下回別再往那跑了,風險太大。要是被組織察覺,就算他們不認為我是臥底,恐怕也會覺得我已經被公安盯上了。”

風見楞了楞。他註視著降谷,在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單純而正直的光芒。半分鐘後他憂慮地嘆了口氣。
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,降谷先生。雖然這起初是我的主意,但如果您堅持,我會把人手從波洛撤走。”

“你真是愛操心啊,風見,再多信任我一點吧。”降谷半是打趣地說,這只是讓風見看起來更加憂愁,重新聚攏的眉心無聲地發表抗議。

“聽我說,”降谷斂起笑容,正色道,“靠我孤身一人不可能支撐到現在。我需要你們的支援,但不是在這些地方。你能明白嗎?”

風見沈默了一會兒,半垂著頭思索著什麽。降谷邊凝視著他,邊耐心地等待。風見是非常稱職的部下,即使他不全然讚成這個決定,降谷相信他最後也拗不過自己。

果然他恭謹地說:“我知道了。抱歉,給您添麻煩了。”

他只是希望風見真的明白自己是為什麽在道歉。

降谷搖搖頭,將一疊批閱過的文件遞給他。“辛苦了。行了,這件事由你來告訴他們比我更合適,他們會聽你的。”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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